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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8/2026

學術誠信的重塑與界線:解析 JAMA《醫學出版中作者使用人工智慧之更新指南》

醫學論文的人機協作:JAMA 重新劃定人類作者的責任邊界

蘇冠賓

中國醫藥大學 安南醫院副院長

憂鬱症中心身心介面研究中心主持人

精神醫學及神經科學 特聘教授



JAMA更新指南表明,AI可以作為輔助工具,但絕不能取代人類的學術思考與責任。作者對稿件內容負有最終且完全的責任。未誠實揭露者將面臨退稿或出版後處罰。此指南為數位時代下的醫學出版誠信樹立了明確的規範標竿。  


Generative AI 與 Large Language Models(LLMs)快速進入醫學研究與科學出版,學術界面臨的問題已不再是「應不應該使用 AI」,而是如何在提升效率的同時,維持科學的 accuracy、integrity、transparency 與 accountability。JAMA 於 2026 年公布更新版 AI 使用規範,正反映醫學出版從「是否接受 AI」進一步走向「依使用目的進行風險分層管理」的新階段。


許多作者因擔心審查偏見或對政策不理解,選擇隱瞞 AI 的使用。為捍衛科學紀錄的可靠性,JAMA 及 JAMA Network 期刊發布了最新版的 AI 使用指南,明確劃定允許(Permissible)與禁止(Prohibited)的界線,並重申透明度(Transparency)與作者責任(Accountability)的核心價值。  


JAMA 並未全面排斥 AI。AI 可以正式納入 research、literature search、manuscript preparation、translation,以及 research data 的 graphic visualization;但原則是必須適當揭露,作者亦必須確認所有內容的正確性並承擔最終責任。單純 grammar 或 spelling check 則不需揭露。換言之,AI 可以成為工具,卻不能成為責任主體。


AI 應用的嚴格禁區 (Prohibited Domains)


指南針對幾項高風險的 AI 應用進行了明確限制。首先,不建議使用 AI 生成或管理參考文獻。因為 LLMs 極易產生看似真實但實際不存在的「虛構引文(Hallucinated references)」,作者必須改用標準引文管理軟體並人工逐一核對。其次,禁止使用 AI 撰寫觀點類(Opinion)、給編輯的信(Letters)及評論文章。編輯部指出,這類文章近來出現大量公式化(Formulaic)、缺乏深刻見解且由非專業作者生成的稿件,學術界應優先保留人類的獨到洞察力(Human insights)。再者,禁止提交 AI 創建或篡改的臨床影像、影片及音訊,以維護醫學圖像的真實性與代表性偏誤問題。


在同行審查中將稿件輸入外部 AI 工具—嚴重違反保密協議行為


我自己擔任期刊主編的經驗,開始已經有作者寫私訊給我,懷疑審查人利用AI來審查,並且提出強烈抗議的爭議。同行審查的核心前提是保密(confidentiality)。審查者不得將未公開的稿件、圖表、數據或作者回覆上傳至外部生成式 AI(Generative AI)或大型語言模型(LLMs),亦不應利用其代為撰寫實質性的審查意見,因為此舉可能將作者尚未公開的智慧內容揭露予未經授權的第三方,構成對審查保密義務與學術信任的違反。


對 clinical images、illustrations、video 與 audio,JAMA 同樣採取高度謹慎立場。除非 AI 是正式 research design 或 methods 的一部分,否則不得提交 AI 生成或操弄的臨床影像與影音。其考量包括 clinical fidelity、accuracy 及 demographic bias。研究資料的 graphic visualization 可以使用 AI,但必須在 figure legend 中完整揭露。



  • 以下框列出了作者必須遵守的六大核心政策與揭露規範:
  • 責任(Responsibility):作者對所有提交內容的準確性負全責。
  • 揭露(Disclosure):輔助寫作、修改與格式化須於「誌謝區」報告。
  • 參考文獻(References):不得用 AI 生成文獻。  觀點類文稿(Opinion Manuscripts):禁止使用 AI 撰寫社論、讀者來信。
  • 臨床影像(Clinical Images):未經許可不得使用 AI 生成或修飾醫學影像。
  • 未揭露後果(Failure to Disclose):未誠實揭露者可能面臨退稿或出版後撤稿/更正處分。
  • 揭露清單(Items to report):明訂誌謝中須包含軟體名稱、版本、製造商、使用日期、使用範圍說明與責任確認。


JAMA的更新指南表明,AI 可以作為輔助工具,但絕不能取代人類的學術思考與責任。作者對稿件內容負有最終且完全的責任(Full responsibility)。未誠實揭露者將面臨退稿或出版後處罰。此指南為數位時代下的醫學出版誠信樹立了明確的規範標竿。  



15/08/2026

當生成式 AI 走入精神科診間:ChatGPT 評估憂鬱量表之信度挑戰

 當生成式 AI 走入精神科診間:ChatGPT 評估憂鬱量表之信度挑戰

蘇冠賓

中國醫藥大學 安南醫院副院長

憂鬱症中心身心介面研究中心主持人

精神醫學及神經科學 特聘教授


在精神醫療中,推動量化病理學的醫療照護 (Measurement-Based Care, MBC) 是優化憂鬱症 (MDD) 治療成效的核心。近年來Artificial iIntelligence (AI) 與 Large Language Models (LLMs,如 ChatGPT) 快速進入精神醫療領域,也讓我們開始思考:AI 是否能協助精神科臨床評估?


Figure 1. Four-stage study flowchart for the reliability of ChatGPT in HAMD-21

Chang CH, Cheng SW, Chen WJ, Chang CW, Liu TH, Lee JH, Lin SC, Su KP*. A Cautious Integration With AI in the Clinic: A Standardized-Patient Pilot Study of ChatGPT’s Reliability in Hamilton Depression Rating Scale Scoring. Alpha Psychiatry 2026, 27(4), 51483.


漢密頓憂鬱量表(21-item Hamilton Depression Rating Scale, HAMD-21)作為評估憂鬱嚴重的金標準工具,施測極為耗時且易受施測者間差異影響。此外,症狀評估往往不是單純問答,而是需要理解語氣、脈絡、情緒、猶豫、睡眠型態、身體症狀與病人自我覺察。因此,我們設計這項先導研究,想要用比較嚴謹、可重複的方法,檢驗 ChatGPT 在HAMD-21 評分上的可靠度。


身為計畫主持人,我與張俊鴻醫師、劉亭慧醫師、鄭思維醫師,以及我們心身介面研究中心(MBI Lab & Care)臨床團隊的研究助理們,共同執行了這項研究。研究流程分為四個階段 (Figure 1):


第一,團隊專業演繹建立黃金標準:運用資深精神臨床試驗的MBI團隊之醫師與研究助理,精心編寫10個涵蓋輕度至重度 (HAMD-21 腳本分數 2–27 分) 的臨床情境,並演繹標準化病人 (Standardized Patients, SPs),以建立高度可重複的評估基準。


第二,將訪談錄影轉為中文逐字稿:訪談全程錄影並透過 Whisper ASR 轉錄為逐字稿,保留語氣停頓與情緒表達線索。


第三,ChatGPT 評分協定 (ChatGPT Scoring Protocol):將訪談逐字稿輸入 ChatGPT-4o,結合 HAMD-21 中文操作手冊與標準化 Prompt,每個案例重複進行 3 次獨立對話評估,取其平均分數以降低生成式 AI 的隨機波動性 (Stochastic variability)。  


第四,統計分析 (Statistical Analysis):採用兩向隨機效應、單一評分者、絕對同意模型之組內相關係數(Intraclass Correlation Coefficient, ICC(2,1))評估信度。人類專家與 ChatGPT 之間的 ICC 差異採用 Steiger's Z 檢定進行單尾顯著性檢定。  


研究結果與數據分析


最令人意外的結果是:總分看起來非常好,但細項差異很大。 在 HAMD-21 total score 上,Human experts 的 ICC 達到 0.9921,ChatGPT 的 ICC 也高達 0.9739,若只看總分,ChatGPT 似乎已經接近 expert-level performance。


然而,當我們進一步看 item-level performance,就出現非常重要的落差。Human experts 在 21 個項目中,有 11 個別項目達到 perfect ICC;ChatGPT 則只有 2 個項目達到 perfect agreement。Steiger’s test 也顯示,human experts 在 10 個個別項目以及 total score 上顯著優於 ChatGPT。這提醒我們:AI 可能會在「總分」上表現漂亮,但在臨床真正需要判斷的細節上,仍然有明顯落差。


更值得注意的是,ChatGPT 的錯誤不是隨機分散,而是有一定模式。它常在 insomnia cluster,也就是 HAMD-21 items 4–6,以及 somatic symptoms item 13 中高估分數,把原本應該是 0–2 分的輕中度症狀,錯誤評為 3 分。更離譜的是,ChatGPT 還出現 總分加總的錯誤。換句話說,AI 能「理解」文字脈絡到一定程度,但在 severity thresholds 與 numerical calculation 上仍會出錯。


討論與臨床意義


這個結果對我們未來臨床試驗非常重要。HAMD-21常被用於憂鬱症的主要或次要症狀分項分析。如果 AI 只是在總分上接近一致,卻在睡眠、身體症狀、體重下降、病識感等細項上出現偏差,就可能影響 treatment response、remission、subscale interpretation 甚至 clinical trial endpoint 的判讀。因此,AI 不應被直接視為取代 rater 的工具,必須保留 human oversight,尤其在細項判斷與臨床意義詮釋上。


這項研究也提醒我們,精神科評估不是單純把文字丟給模型就好。Human raters 在原始訪談中能看到 facial expression、speech latency、emotional tone、psychomotor behavior 與 affective presentation;但 ChatGPT 只看到文字逐字稿,缺少非語言與副語言訊息。這可能是它在部分 HAMD-21 項目中表現受限的重要原因。


結論


ChatGPT-4o 具備作為精神科量化評估輔助工具的潛力,能降低臨床醫師負擔。然而,鑑於其單項判定偏誤與算術錯誤,臨床人類醫師的監督(Human-in-the-loop)仍然是確保醫療安全與精準度的核心底線。  





29/07/2026

AI 是否正讓我們變笨?

AI 是否正讓我們變笨? 

蘇冠賓

中國醫藥大學 安南醫院副院長

憂鬱症中心身心介面研究中心主持人

精神醫學及神經科學 特聘教授


這是一篇於 2026 年發表在知名學術期刊《認知科學趨勢》(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上的科學與社會(Science & Society)評論文章,題為「AI 是否正讓我們變笨?」(Is AI making us stupid?)。文章探討人類將認知工作外包給人工智慧(AI)時,對人類的「技能(Skills)」、「知識獲取(Knowledge Acquisition)」與「基礎認知能力(Basic Cognitive Abilities)」所產生的潛在影響與應對策略

Cash TN, Kelly MO, Macnamara BN, Risko EF. Is AI making us stupid? Trends Cogn Sci. 2026 Jul 9:S1364-6613(26)00131-2. doi: 10.1016/j.tics.2026.06.004.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2425850.


隨著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技術的突飛猛進,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s, LLMs)如 ChatGPT、Claude、Gemini 和 已深度融入日常與專業領域,這不僅顛覆了傳統的工作模式,也再度引發了關於「認知外包(Cognitive Offloading)」是否會侵蝕人類智能的社會焦慮

  • 認知外包的定義:人類長期以來皆會尋求外部工具(如計算機、GPS、網際網路)來減少內部認知系統的負擔,這種行為稱為「認知外包(Cognitive Offloading)」

  • 外包帶來的焦慮:雖然技術能提高效率,但人們也普遍擔憂這會損害人類的內在認知功能(如 Nicholas Carr 於 2008 年提出的著名科技反思:「Google 是否讓我們變笨?」)

  • AI 時代的論戰再起:隨著 ChatGPT、Claude、Gemini 等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s, LLMs)的激增,關於認知外包對大腦功能負面影響的討論再度被引燃

  • 認知系統的核心區分:為了釐清 AI 的衝擊,必須將人類認知系統區分為兩大層面:

    1. 技能(Skills):透過練習獲得、旨在有效完成特定任務的「習得行為(Learned behaviors)」(例如:算術、駕駛飛機)

    2. 基礎認知能力(Basic Cognitive Abilities):屬於底層、跨領域的「通用心理容量(Domain-general mental capacities)」(例如:工作記憶 Working memory、選擇性注意 Selective attention),是獲取與執行各項專業技能的基石


AI 認知外包對「技能習得」與「技能衰退」的衝擊 (AI Offloading Undermines Skills and Causes Decay)

  • 阻礙技能習得(Impede Skill Acquisition):技能必須透過實作練習來取得與精進。若將練習完全外包給 AI,將阻礙學習

    • 實證研究:一項針對高中生的數學學習研究顯示,使用能夠「完全替代解題」之 AI 工具的學生,雖然在練習期間表現優異,但在隨後無法使用 AI 的正式測試中,其成績明顯比從未使用過 AI 的對照組學生更差,符合完全外包剝奪了建立技能能力的想法

  • 加速技能衰退(Foster Skill Decay):持續的練習是抵抗遺忘、留住既有技能的必要防禦手段。過度依賴 AI 輔助會導致現有技能退化

    • 實證研究:一項針對內視鏡醫師腺瘤檢測率(Adenoma detection rates)的追蹤研究發現,在引入 AI 輔助檢查工具後的 3 個月內,當醫師在部分隨機個案中無法存取 AI 時,其腺瘤檢測率從原先未引進 AI 前的 28.4% 驟降至 22.4%,顯示 AI 的存在削弱了醫師獨立診斷的技能


AI 認知 外包對「知識獲取」的負面影響 (Knowledge Acquisition)

  • 記憶儲存與提取成本:當人們知道資訊可以外包給外部儲存媒介時,在學習過程中投入的努力會減少,導致日後從記憶中提取該資訊的機率降低

  • 深度學習與淺層學習的差異:研究比較了使用「Google 搜尋」與「AI 工具」獲取知識的差異。使用 Google 搜尋需要學習者自行打開鏈結、跨光源摘要,而 AI 工具則直接代勞生成摘要

  • 自主權與知識內化的喪失:實驗顯示,使用 AI 自動摘要的受試者,其後續在沒有科技協助下給予他人的建議更為簡短、缺乏獨特性且被評為較無幫助;他們花在學習的時間較少、習得的知識較有限,且對所獲得的知識缺乏擁有感(Ownership)


基礎認知能力的韌性與抗性 (Resilience of Basic Cognitive Abilities)

  • 對變革具備頑強抗性:相較於技能與知識,人類的「基礎認知能力」似乎更不易因技術外包而輕易被侵蝕

  • 認知訓練的任務局限性:認知訓練研究表明,大腦任務表現的提升通常具有高度「任務特異性(Task specific)」,而非反映出基礎認知資源(如工作記憶總量)的全面擴大

  • 效率改變而非總量改變:目前的科學共識認為,因訓練或環境引起的認知改變,主要是改變了「認知資源的使用效率」,而非改變個人「可支配的資源總量」

  • 未解之謎與發展階段限制:雖然基礎認知能力提供了對抗科技反烏托邦的屏障,但長期外包或在「兒童早期」等關鍵發展階段(Developmental stages)大量外包 AI 是否會動搖底層認知能力,仍是尚待解答的開放性問題


AI 的使用方式決定人類認知的未來 (How We Use AI Matters)

  • 完全自動化 vs. 主動留存認知圈:AI 對認知的衝擊取決於外包的形式與互動層級。若完全由 AI 代替提交答案,對認知發展最為不利最核心的關鍵在於「我們如何使用 AI」

  • 引導型 AI 的正面效益(AI as a Tutor/Collaborator)

    • 在上述高中數學實驗中,增設了第三組使用「客製化 AI 導師(Custom AI tutor)」的學生,該 AI 不直接給予答案,而是透過引導探查學生的知識盲點。當移除 AI 後,這組學生的測試表現並未退化,成功留存了數學技能

    • 初步證據亦指出,將 AI 視為提供反饋的「協作者(Collaborator)」或將 AI 的輸出作為學習模仿的範本,即使在沒有 AI 的情況下也能提升未來的個體表現

  • 新型技能的演進:隨著時間推移,人類能透過發展「提示工程(Prompt engineering)」等新型技能,學習如何更高效、策略性地與 AI 協作,在最大化利益的同時最小化認知成本


最核心的關鍵在於「我們如何使用 AI」。若我們在與 AI 工具互動時,能主動讓自己留在「認知圈(Cognitive loop)」內,將 AI 視為給予回饋的協作者(Collaborator)或引導思維的導師(Tutor),而非全然取代思考的拐杖,我們不僅能免於技能退化的代價,甚至能透過提示工程(Prompt engineering)等新型能力的培養,將 AI 轉化為催化個人智力進步與技能內化的強大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