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2/2019

馬勒、佛洛伊德與精神分析(演講摘要)

馬勒、佛洛伊德與精神分析
蘇冠賓
中國醫藥大學 醫學院副院長
精神醫學及神經科學教授

「自由,
心靈的自由」
 

面對未知所產生的直覺就是「神」,有人投射對未知的恐懼和慾望,所以產生制定所有規範和教條的神;有人則窮盡一生去追求真象,當對宇宙的未知產生越多的了解,就會發現有更多的未知,然後就會轉向宗教或心靈的探索,去接近靈性的智慧。人類受限於感官和思考的種種框架,無法體驗宇宙及生命的所有面向、全貌及本質。詩人、作家、藝術家如濟慈、莎士比亞、梵谷「啟發我們心靈和感知」,接觸文學和藝術使我們「超越視野的局限」。

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佛洛依德理論已經不是醫學的主流,但精神分析最後仍然勝出。不僅是現代「藝術、文學、音樂、電影…」等創作的基礎,更化身為「高度精神壓力工作者」的身心修練之道。企業的CEO、頂尖運動員、卓越的演員、不再僅僅只能透過「靈性」的宗教,現在更常常透過「科學性」的精神分析,深入「探索自我」,查察「潛意識」對生活和工作的影響,進而突破自我的迷宮,作出別具洞見的決策,成就出不凡的表現。感受生命、表達自我、表現藝術,都會反映出內在動機和深層情感,所以具備這種洞察能力,可以讓人的心靈層次更加提升。在二十一世紀在物質文明的對比之下,更突顯了精神層次的匱乏,Freudian的智慧如空谷足音,聽來倍覺溫暖充實。


創作者或許能體驗群體潛意識中的禁忌、壓抑和慾求,用作品投射出群體潛意識,進而引發時代的共鳴、恐懼、和精神張力的渲洩。所以,作品是創作者的白日夢,也讓觀眾能夠看到自己的夢;是潛意識的溝通、更是曝露自己潛意識的「危險行為」。



Ich bin der Welt abhanden gekommen, 我被世界所遺棄,
Denn wirklich bin ich gestorben der Welt. 我確實從這世界死去。
Ich bin gestorben dem Weltgetuemmel, 我已經在庸碌世間中死去,
Und ruh' in einem stillen Gebiet! 安眠在寧靜的角落!
Ich leb' allein in meinem Himmel, 我獨自活在我的天堂,
In meinem Lieben, in meinem Lied! 在我的愛,在我的歌中!



作曲家馬勒在音樂上表現的死亡、陰暗、掙扎、憂鬱、神經質、自怨自艾、焦慮和厭世,作品直接的心理揭露呈現前所未有的強烈震撼。馬勒終其一身深受精神官能症狀所苦,最後終於在婚姻危機的嚴重問題之下,決定求助於佛洛依德。 一開始馬勒似乎對於就醫有所抗拒,取消兩次預約,但最後終於忍受不了巨大的身心疼痛,還是坐了二十六小時的火車,在1910年8月26日荷蘭的Leiden向佛洛依德求助。事實上,馬勒當時正忙著準備他「最重要」的第八號交響曲之首演,而佛洛依德只是到Leiden開會做短暫的停留。所以「患者」應該是感到有迫切的需要,才會不辭辛勞趕緊就診。 兩位大師見面,留下歷史上有名的一個長達四小時的心理治療面談(2010年德國電影 Mahler auf der Couch就是以虛構的情節在描述這段經過)!






  
In 1925 Freud told his pupil Marie Bonaparte about the meeting

  • Mahler and Freud immediately understood each other
  • Both spoke German (wit regional coloring), had the same social, historical and cultural background from Vienna (Congruence of cognition), both had an international reputation, been in America, studied Philosophy, were fascinated by Dostoyevsky and both had a morbid fear of death

In a letter to Theodor Reik (1934), Freud noted…

  • ‘“brilliant faculty of comprehension, I had plenty of opportunity to admire the capability for psychological understanding of this man of genius…”
  • “No light fell on the symptomatic facade of his obsessional neurosis. It was as if you would dig a single shaft through a mysterious building…”
  • The day after the meeting, Mahler wrote a telegram to Alma ‘‘I’m filled with joy.”

馬勒對精神分析的奧祕很快可以掌握,對自我的心理狀態也有高度的洞察力,能查覺早年影響;不必針對外顯官能症狀工作,直接在神祕建築物內投入強光,也為馬勒帶來心理衝突的解脫。馬勒生命中最後的九個月,即使經歷生理極端的痛苦,但心理上卻獲得靈性的圓滿。馬勒離世之前給予「心愛的人完全的自由」,也同時象徵給予「受困於馬勒潛意識中犧牲付出的母親」自由,同時
也就帶給自己「心靈全面的自由」!




文獻及論文
  • Gustav-Mahler.eu
  • Starcevic V. Gustav Mahler as Freud's patient. Australas Psych 2013
  • Garcia EE. Gustav Mahler's choice. Psychoanal Study Child. 2000
  • Kuehn JL. Encounter at Leyden: Mahler consults Freud. Psychoanal Rev 1965
  • Mijolla A. Int Dictionary Psychoanalysis, 2005
  • Garcia EE. Gustav Mahler's Choice: A Note on Genius, and Psychosomatics. Psychoanalysis Child 2000 
部落格

11/12/2018

憂鬱症是大腦的疾病,沒有人可以免疫

憂鬱症是大腦的疾病,沒有人可以免疫

蘇冠賓
中國醫藥大學 醫學院副院長
精神醫學及神經科學教授

2018年12月1日傳來悲訊,曾獲選湯森路透引文桂冠獎、被視為諾貝爾物理學獎熱門人選的美籍華裔物理學家─張首晟教授,因長年罹患憂鬱症,在史丹福大學跳樓自殺。上個月在高雄,深受醫院重任、接受機構表揚、廣獲醫護同仁及家屬信任的醫師,也因罹患憂鬱症跳樓身亡;加上今年稍早知名的主廚作家及電視節目主持人安東尼·波登、以及美國時裝設計師及設計品牌創辦人凱特·絲蓓,也都是在人生最高峰結束自己的生命。憂鬱症是大腦的疾病,就像是癌症或心臟病,沒有人可以免疫



世界知名的期刊《刺胳針》(The Lancet)曾經刊登研究論文指出,臺灣常見身心疾患20年內之盛行率增為2倍(從1990年的11.5%到2010年23.8%),期間自殺率、失業率、離婚率皆平行升高。期刊主編語重心長地強調,這項來自台灣的研究,應該帶給全世界更「全面性、整體性」來思考,追求「社會進步和經濟成長」而犧牲「精神健康」的嚴重問題。

心身科在歐洲非常發達。以德國為例,住院病人有50%完全不用藥物治療,只接受身心治療,其中包括精神動力治療、認知心理治療、經顱磁刺激療法、光照治療、營養治療、藝術治療、音樂治療、KBT治療(一種專注於運動的心理治療)、肌肉放鬆訓練、運動治療等。7-8週的日間住院治療、10週的普通住院治療,無論是因病請假住院看診或醫療費用,都在社會認同、法律保護、和醫療保險給付之下被照顧。

台灣因為健保制度的種種限制,精神醫療全部都集中在藥物治療和急性控制,而提供的傳統住院和門診治療模式之照護範圍極為狹隘,不但效果不足、副作用顯著、更難滿足病患的需求和尊嚴;其中身心治療的健保給付不合理,造成醫療院所無法提供整合性治療。身心症(如焦慮症及憂鬱症)的門診和住院治療,並未與嚴重脫離現實感的精神病患區隔,造成身心病患不願就醫、中斷就醫、隱瞞身心健康問題。根據大數據資料庫分析顯示:台灣身心症患者不到15%就醫,而即使病患鼓起勇氣到精神科就醫的病患,有一半一個月內就不再回診。

國家政策把有限的健保支出用在住院和急性藥物療法,自然就無法照顧到心身病患整合性治療之需求;再加上很多醫師只能用藥、只會用藥、只相信用藥,最後長期追蹤到的患者,都只剩下「吃藥有效」和「想要拿安眠藥」那一類病患。這樣的惡性循環,使得台灣的身心病患即使有良好教育及經濟能力,還是得不到「更安全有效、更創新整合、更有尊嚴」的身心治療。由於政府對於「打著宗教靈性旗幟抹黑醫學、販售沒有科學驗證療法」的惡性醫療促銷,常常缺乏規範,無助無望的病患只好病急亂投醫,延誤病情,甚至走上絕路。







15/10/2018

Omega-3不飽和脂肪酸做為焦慮症的輔助療法

Omega-3不飽和脂肪酸做為焦慮症的輔助療法
蘇冠賓
中國醫藥大學 醫學院副院長
精神醫學及神經科學教授
最近,我們團隊和日本專家Yutaka Matsuoka合作的研究分析發現,Omega-3不飽和脂肪酸(n-3 PUFAs)對於焦慮也有低到中度的效果(JAMA Network Open 2018/9/14)。研究小組分析了19項嚴格的臨床試驗,包括廣泛實驗設計和患者篩選標準,收集了共1,203名參與者。我們最重要的結論是,每日服用2,000毫克或更多的n-3 PUFAs的病患,比服用安慰劑的病患,有明顯減少的焦慮症狀的效果。這篇論文於2018914日發表後,立刻受到超過二十家國際媒體進行同步報導,包括知名的日本朝日新聞讀賣新聞、以及紐約時報。此外,論文也在三十天內獲得超過三萬次的瀏覽,也成為JAMANetwork Open瀏覽次數最高的論文
(JAMANetwork Open一個月內超過三萬次的瀏覽)
有很多人因為長期失眠、胸痛、疲倦、腸胃不適、頭痛、昏眩、背痛、或是呼吸困難…等身體不適,到處求醫,然而經醫師診視後,多半找不到身體上的病因,來解釋這些大大小小的不舒服,而被建議「不要太緊張」、「多放鬆」、或被診斷為「自律神經失調」,其實這些都是現代精神醫學所稱的「焦慮症」。焦慮症是名符其實的「文明病」,根據歐美各國的流行病學調查,每十個人當中至少有一個人受到焦慮症所苦,隨著台灣社會經濟的快速變化,因焦慮症狀而就醫的比例也大有增加。然而不願就醫、或是沒有得到適當診斷治療、導致依賴酒精、濫用鎮靜劑和安眠藥的病患,更是不計其數。
現代人的常常覺得壓力大、工作多、時間不夠用,這樣子令人不舒服的焦慮情緒、長期下來會覺得自己好像罹患「壓力症候群」、或懷疑自己得了「身心症」。事實上,有演化學者說,人類在生存的進化史中,一直在與災難和危險搏鬥,「杞人憂天」型的「品種」存活下來的「機率」,相對比「無憂無慮」的品種提高很多。然而,在現代社會所衍生的特殊的壓力型態(例如:工作、考試、分離、健康問題…等等)、人體不斷在慢性、不會消失的壓力源之下,就會產生失調的病理狀況。
焦慮症病情加劇,會造成嚴重的身心症狀,讓病患生不如死。由於鎮靜劑和安眠藥(苯二氮平類Benzodiazepine藥物,BZD)可以快速抑制焦慮症狀,因此就成為內、外科「跨診斷」疾病,最容易過度濫用的藥物BZD類藥物在精神疾病應用最主要的藥理作用,是立即改善失眠和焦慮的症狀,造成加速入睡以及生理上鬆弛和心理上放鬆的效果,作用快速,可以迅速解決患者的痛苦,再加上藥理上易產生耐受性(tolerance)的特性,所以是一種高度成癮性的藥物。此類藥物主要的副作用是認知功能減低、嗜睡、眩暈、睏倦、乏力、精細運動不協調等,高劑量或混合使用則可產生肝臟毒性,如果病患因為依賴而長期使用此類藥物,就會提高各類生理疾病和意外事故的風險。所以,雖然BZD可以改善失眠和焦慮的症狀,但卻不能治療潛在的核心疾患。精神疾病中常見的憂鬱症、焦慮症、思覺失調和雙極性情感性的精神病症、或老年人器質性精神病合併行為症狀,都會有失眠和焦慮的症狀,但使用BZD不僅無法治療根本的潛在病因,短期使用有可能隱藏潛在疾病,長期更會惡化原始疾患的精神病理。
Omega-3不飽和脂肪酸即俗稱的深海魚油,富含EPAeicosapentaenoic acid)和DHAdocosahexaenoic acid)兩大主要營養素,是近來許多疾病治療令人注目的焦點。N-3 PUFAs是組成大腦及神經細胞重要不可或缺的成份,這些不飽和脂肪酸無法從人體內自行合成,而需透過食物攝取來補充,我們發表在「神經訊息」期刊中也指出,從神經生理學的觀點來看,而當攝取不足時,腦內細胞膜的組成就會受到影響,進而改變調節情緒的神經傳導物質,包括色胺酸、正腎上腺素及多巴胺,而這些神經傳導物質的失調,正是焦慮症病患最主要的大腦病灶。此外,n-3 PUFAs具有抗焦慮療效的生物機轉,可能也和對抗神經發炎和神經系統的保護效用有關。我們先前的研究也發現,EPA可能對由發炎相關的憂鬱症或焦慮症患者,療效特別顯著
我們這篇論文的結論並不足以用來推薦n-3 PUFAs做為焦慮症的第一線治療。畢竟,這項治療的effect size只在輕到中度效果,而且導致病態焦慮的相關臨床狀態之異質性太高,而我們論文中n-3 PUFAs改善焦慮的研究中,只有特定診斷(例如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強迫症OCD和重度憂鬱症MDD)之証據比較明確,其他疾病的實驗結果仍然不足,未來需要更多的臨床經驗和實驗來佐證。然而,對於那些對抗抑鬱藥或心理治療等傳統焦慮症治療反應不佳的患者,n-3 PUFAs可能可以做為一種很安全的替代和輔助治療。
最後,「預防重於治療」。為了「遠離憂慮」,當前世界的趨勢已朝向整合性的保健、預防與治療,有很多很重要的方式,目前都有良好的醫學研究証實,例如:「多多動腦」、「勤於學習」、「健康飲食與均衡營養」、「靜坐冥想」、「太極」與「運動」、「節奏放緩性格放寬」、「維繫良好的家庭和伴侶支持」、「參與社會社交活動,積極充實自我價值」等。

30/03/2018

醫學生臨床教學的的第一步

醫學生臨床教學的的第一步

蘇冠賓
中國醫藥大學 醫學院副院長
精神醫學及神經科學教授

指導學生接觸病患的第一步,是從最基本的「打招呼(暖身)、介紹(自我及團隊)以及說明來意」紮實做好;接下來學生要能夠熟練地使用開放式的問題,聆聽病人的主觀陳述,再根據主訴去評估及處理。如果已經詳細評估並處理病患的主訴,而病患仍環繞同樣的問題,學生可以再次練習如何向病人做更有效說明,或報告自己評估和處理的結果,讓病患和團隊一同討論。在初步處理病患開放式主訴的同時,學生也開始有機會培養對病患的核心病灶的敏感度,進而深入研習進階的專科會談、評估和檢查。


一、「打招呼、自我介紹(或介紹團隊)、並說明來意」如果有需要(例如病患緊張、有強烈的情緒),可以再加強一下以建立關係為目的的交談。

二、開放式的問題(「請問現在有什麼問題?有沒有什麼想要討論的?」
)
  • (A)聽過病人的主觀陳述,學生應該要能根據病患主訴去做評估(學習操作「問題導向的評估 Problem-oriented assessments」,例如頭痛、便秘、腹痛、失眠、疲倦...)。
  • 
(B)已經作過詳盡的評估和處置,病患還是停留在一樣的問題,表示病人沒有真正了解或滿意。所以學生不需要再重複操作一次「問題導向的評估」。這個階段如果學生想要學習如何有效解釋,可以重申「這些問題剛剛已經評估和討論過,我再跟你說明一次...」。或者如果學生想學習病情簡報,可以說明:「我跟團隊做一個簡單的報告,再一起來討論怎麼樣幫助你...」。這個部分,學生學習操作的是「有效率的溝通和說明、簡要個案報告、包括病人並以病人為中心的團隊病情討論」,幫助學生處理病患的問題、建立關係的基本技巧。
  • 
(C)如果學生沒有能力迅速完成這個步驟,以致於病患的基本的需求未受到初步處理,就難以進入精神病理診斷和處置(以精神科為例子)的第三及第四步驟。
三、「精確性會談(精神病理學導向)」:在初步處理完主訴之後,學生會進一步學習到進階的精神病理會談和評估。這個階段的會談技巧,都是具有「方向性、精確性、引導性、相對封閉式」之系列問題,也是真正探索病患內心病理狀態的菁華(如果在非精神科,則是精實的病史詢問和理學評估),一個傑出的臨床精神科醫師,在這個階段的問句和評估,可以比擬傑出的外科醫師般之精準。

四、「診斷及計畫」:這個部分對於學生而言是最困難、最有挑戰性的。如何綜合病患的臨床表現、優先處理緊急危及安全的問題、安排有效率的檢查、縮小精神病理的診斷範圍、並提出具體的治療計畫。更複雜的技能還包括,如何運用病人可以理解的語言來溝通、讓病患及家屬對自己的狀況獲得一定程度的了解、對後續處置有一定的共識、達到化解病患疑慮和不安的目的、對診斷和治療產生一定的信心。學生除予要有相當豐富的鑑別診斷能力、緊急病症處理技巧、疾病之藥物和非藥物治療的理論與實務的知識、更要能有效地和病患溝通,以確保治療計畫能夠順利執行。

  • 學生教學重點摘要:
  1.  落實完整之交班程序及內容,強調同學見習結束前一定要確實交班,於下一梯驗收交班成果(意即:被交班的下一組同學的一開始的臨床表現,是交班同學結業成績的重要部分)。
  2. 從第一日起,醫學生每天皆擔任團隊查房之第一線,住院醫師擔任主要之助教。
  3. 以每日之床邊教學做練習 、每週之會談教學做觀摩。
  4. 學生接觸病患的第一步,是從最基本的「打招呼(暖身)、介紹(自我及團隊)以及說明來意」紮實做好;使用開放式的問題,聆聽病人的主觀陳述;學習溝通之基本技巧「積極聆聽、不打斷鼓勵表達、開放式問句、正向回饋」。







13/02/2018

醫界應正視台灣「苯二氮平」類藥物的濫用


醫界應正視台灣「苯二氮平」類藥物的濫用
蘇冠賓
中國醫藥大學 醫學院副院長
精神醫學及神經科學教授

酒醉或酒後駕駛的問題廣受重視,因為酒精導致認知功能下降,容易造成交通事故傷及無辜。然而,許多處方藥物對認知功能、協調性及操作能力的影響並不在酒精之下。因此,醫界應正視苯二氮平(Benzodiazepine, BZD)類藥物在台灣之濫用。
台灣「苯二氮平(BZD)」類藥物是否濫用?
1999年至今,台灣精神醫學專家學者共同主導一個重要跨國的醫學研究「Research on East Asia Prescription Pattern of Psychotropic Drugs (REAP) 」,比較中國、香港、印度、印尼、日本、韓國、馬來西亞、新加坡、台灣和泰國等亞洲各國的精神藥物處方,在數十篇傑出的論文中,關於台灣醫師使用BZD類藥物的多項結果十分令人關注!發表在2011年國際精神藥理期刊(IJNP)的論文顯示,台灣精神科醫師在治療急性思覺失調症的住院病患時,同時併用BZD的比例是69.4%,居各國的第一位,遠高於香港的29.9%或泰國的33.3%


台灣在治療急性思覺失調症的住院病患併用苯二氮平類藥物比例居東亞各國的第一位!


REAP跨國團隊在2017年發表的新論文,又從不同的角度指出同樣的問題:在診斷為憂鬱症接受抗憂鬱藥物的老年病患(這是用藥上應理盡量避免使用苯二氮平類藥物的族群)中,台灣精神科醫師同時併用BZD類藥物的比例是69.7%,同樣高居各國的第一位,遠高於南韓的26.7%、印度的28.6%、或新加坡的33.3%。憂鬱症老人家合併處方BZD的「勝算比(Odds Ratio)」在台灣是5.8倍!
台灣在治療老年憂鬱症病患併用苯二氮平類藥物比例居東亞各國的第一位!


REAP研究也顯示,亞洲國家的精神科醫師對處方BZD類藥物有一致的偏好,遠高於歐美國家。在美國的大數據資料庫研究中,顯示診斷為憂鬱症接受抗憂鬱藥物的29-49歲成年人病患(尚且不是老年病患)中,同時併用BZD類藥物的比例僅僅10.6%(台灣目前沒有確實數據,但估計應該接近九成),而且其中64%的病患第二次就不再給BZD藥物(避免長期給藥),真正用超過六個月的病患僅佔所有病患的1.3%(台灣目前沒有確實數據,但估計應該是美國數據的五十倍以上)!

美國在治療憂鬱症病患時併用苯二氮平類藥物比例估計是台灣的十分之一到五十分之一!


在歐美國家由於處方BZD類藥物的醫療糾紛頻繁,所以醫師普遍謹慎,甚至該用藥而不願意使用,所以可能因此病患得不到醫師處方,轉而攝取酒精,使得歐美國家酒癮問題比台灣嚴重。此外,亞洲或台灣在BZD使用上偏好的趨勢,也並不代表醫師不應該合理使用BZD,而精神科醫師也會為此類藥物的使用來辯護,例如「不治療的失眠比藥物危害更大」、「媒體不應污名化苯二氮平類藥物致癌、提高意外、增加住院死亡率等等,很多回溯性研究的因果關係不明」、「三高藥物治療也是長期使用,難道也有毒?也要病患戒除嗎」、「只要由精神科來開,民眾別怕安眠藥和鎮定劑!」然而,此類藥物使用標準應該要有良好實証來指引。
BZD及Zolpidem類藥物「治標不治本」,沒有醫學研究支持長期使用
苯二氮平(Benzodiazepine)類藥物在精神疾病應用最主要的藥理作用,是改善失眠和焦慮的症狀,造成加速入睡以及生理上鬆弛和心理上放鬆的效果。由於此類藥物作用快速,可以迅速解決患者的痛苦,再加上藥理上易產生耐受性(tolerance)的特性,所以是一種高度成癮性的藥物(一旦長期服用之後,很容易造成「依賴性」,而且停止服用就會產生難以忍受的「戒斷症狀」)。因為此類藥物主要的副作用是認知功能減低、嗜睡、眩暈、睏倦、乏力、精細運動不協調等,高劑量或混合使用則可產生肝臟毒性,如果病患因為依賴而長期使用此類藥物,就會提高各類生理疾病和意外事故的風險。
雖然BZD可以改善失眠和焦慮的症狀,但卻不能治療潛在的核心疾患。精神疾病中常見的憂鬱症、焦慮症、思覺失調和雙極性情感性的精神病症、或老年人器質性精神病合併行為症狀,都會有失眠和焦慮的症狀,但使用BZD不僅無法治療根本的潛在病因,短期使用有可能隱藏潛在疾病,長期更會惡化原始疾患的精神病理。
坦(Zolpidem)類藥物是新興的安眠藥物,與BZD機轉略有不同,但在減緩睡眠障礙的功能、副作用和造成成癮性的特性卻極為相似。Zolpidem和BZD類藥物「治標不治本」,就像「退燒藥」減緩發燒不適,除了暫時緩和症狀之外,根本沒有任何醫學研究支持長期使用。
台灣BZD類藥物為何濫用?
全世界都有BZD類藥物成癮的問題,但為何台灣特別嚴重?學術界普遍共識是與台灣的醫療保險制度之「病患就醫偏好為中心」的醫療服務「論量計酬的給付制度」有關。
所謂「論量計酬的給付制度」,就是診視病患的量愈多,就能得到愈高的醫療收入,這種制度原始立意良善,激勵優秀的醫師願意付出更多的時間和體力,去照顧更多需要「這位醫師」照顧的病患;然而,在台灣健保給付不合理低廉的現況下,卻也同時激勵某些醫師必須用不同的手段吸引「客群」。由於失眠和焦慮是民眾就醫常見的症狀,而Zolpidem和BZD類藥物可以迅速改善失眠和焦慮的症狀,讓病患短時間內得到心理和精神上的放鬆和舒適感,同時造成依賴性,之後如果沒有服藥又會產生不適,所以很容易成為最常用的處方用藥。
當醫師不知不覺發現病患對藥物有成癮的徵兆,想要減量或停用時,成癮的病患常常有很大的抗拒。由於台灣醫療是以「病患就醫偏好為中心」的制度,因此這些成癮的病患不一定願意遵循醫囑戒藥,而會再換一位願意給藥的醫師。對於同樣推動全民健保的歐洲國家所不同的是健全的「轉診制度」,病患在那些國家必須配合醫師的處方權。然而,台灣的病患則可以隨時轉換到「可以配合病患」的醫師,所以成癮問題不容易好好處置。

面對BZD類藥物的濫用問題,荷蘭曾經決定在200911極端採用全面「停止健保給付」的手段,結果,BZD用量遽減兩成!然而,此種做法在台灣是否有效?病患是否反而經由自費(不合法)的方式取得?是否造成更多藥癮延伸的社會問題,必須全盤考量。對於台灣特別複雜的BZD類藥物濫用問題,相關的醫學會例如精神醫學會、睡眠醫學會及成癮醫學會應該面對,集結專家的共識,提供政府相關單位的因應處理的方向
改善失眠和焦慮最標準的做法:「不是使用鎮定安眠藥」
睡眠障礙一方面是精神疾病的重要症狀,另一面又會影響情緒調節、記憶與學習的功能、甚至削弱神經細胞的可塑性,所以,實証醫學對於失眠或焦慮的處置,第一重點在於找出潛在病因並治療核心疾患,絕對從來沒有把使用「鎮定劑或安眠藥」做為主要重點。造成失眠或焦慮最常見的核心疾患是憂鬱症、焦慮症、思覺失調症、雙極性情感性精神病、或老年人器質性精神病合併行為症狀。而根據先前的REAP跨國研究也指出,在使用主線抗憂鬱藥物治療憂鬱症和焦慮症、或使用主線抗精神藥物治療思覺失調症、雙極性情感性精神病上,台灣的劑量都顯著低於亞洲多國,也就是有治療不夠積極之虞。然而,治療的積極性不夠的原因,可能又和台灣的健保制度有關:「台灣精神科醫師使用價格較高的主線用藥受到健保的限制,被迫只能採用低價的BZD類藥物來處理症狀」。
第二重點是非藥物治療:無論是不是潛在病因造成的失眠或焦慮,所有實証醫學都會指引非藥物處置做為第一線的治療,同樣受限於台灣的健保制度,忽略耗時費力的「認知行為治療」和「睡眠衛教」的給付,自然就沒有相關的訓練和資源可以提供
2018/9/10在JAMA Internal Medicine有一篇簡短的論文,可以做為病患和專業醫師溝通討論的依據,文中強調了非藥物治療的優先性與重要性,同時提到使用BZD類的原則不應超過四週,以及長期使用的危險性

(Incze et al. I Have Insomnia—What Should I Do?JAMA Intern Med. Published online September 10, 2018. doi:10.1001/jamainternmed.2018.262)


參考資料:
1.        Zhong XM, et al. Concurrent benzodiazepine use in older adults treated with antidepressants in Asia. Int Psychogeriatr. 2017 Dec 7:1-7. doi: 10.1017/S1041610217002563. [Epub ahead of print]
2.        Tor PC et al. Adjunctive benzodiazepine treatment of hospitalized schizophrenia patients in Asia from 2001 to 2008. Int J Neuropsychopharmacol. 2011 Jul;14(6):735-45.
3.        Bushnell GA et al. Simultaneous Antidepressant and Benzodiazepine New Use and Subsequent Long-term Benzodiazepine Use in Adults With Depression, United States, 2001-2014. JAMA Psychiatry. 2017 Jul 1;74(7):747-755. doi: 10.1001/jamapsychiatry.2017.1273.



https://tw.appledaily.com/forum/realtime/20180222/1302206


20190104 聯合晚報專題報導
* 每5人有1人用安眠藥 台灣去年開出近3千萬張處方箋:
https://udn.com/news/story/7266/3573943
* 台灣鎮靜安眠藥處方量亞洲居冠 學者推測有三大原因:
https://udn.com/news/story/7266/3574052
* 開安眠藥方箋遍及各科別 家醫、內科年逾300萬張:
https://udn.com/news/story/7266/3574081
* 服用BZD藥物會減少深睡 失智風險增加:
https://udn.com/news/story/7266/3574320
* 今晚又失眠?就醫前檢查「睡眠債」累積夠不夠:
https://udn.com/news/story/7266/3574065
* 醫師:民眾一睡不好就想吃藥:
https://udn.com/news/story/7266/3573980
媒體已經幫忙掀起一波大浪,接下來精神醫學會和精神科醫師,能不能利用這波大浪,把自己推到更高的高度?的確是需要更高的勇氣和智慧。
使用BZD是醫師最基本的技能,根本不需要專科訓練。我個人不贊成「限制特定專科醫師的開藥權」,讓病人從一般科轉到次專科去繼續成癮。更不會同意「不開藥給病人他就要去自殺了」的說法,合理化台灣如此顯而易見的問題。
醫師濫用問題的直接處理,可以包括「制定規範約束」和「行醫初衷不是賺錢」的兩層涵意。「行醫初衷(道德勸說)」無法規範,但是「精神醫學會」可以進一步為基層醫師制定「慢性失眠的治療準則」和「成癮藥物的使用規範」,提供基層醫師「非藥物治療的訓練」和「身心疾病個案轉介」的管道,集結醫師與病人團體的力量,和政府衛生機關研議,如何增加「認知行為治療、心理諮商、放鬆訓練、運動治療、營養療法、藝術療法、和睡眠衛教」的給付標準。「精神醫學會」應進一步為基層醫師制定「慢性失眠的治療準則」和「成癮藥物的使用規範」,提供基層醫師「非藥物治療的訓練」和「身心疾病個案轉介」的管道,集結醫師與病人團體的力量,和政府衛生機關研議,如何增加「認知行為治療、心理諮商、放鬆訓練、運動治療、營養療法、藝術療法、和睡眠衛教」的給付標準。
精神科醫師應該隨時提醒病患:如果你已經長期使用鎮定安眠藥,也有動機想要戒除,請盡快和你的醫師討論,在醫師的協助之下,慢慢處理藥癮和睡眠的問題。如果醫生不願意討論如何改善長期的依賴,甚至跟你說長期使用安眠藥沒有關係,建議直接換醫生。